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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ese civilization

年終的思想壯遊之三:中國從先進而落後的原因?

 

講者:謝宇程 研究員

 

系列前文:

年終的思想壯遊之一:我們的孩子能否開創世界新局?

年終的思想壯遊之二:先進國家怎麼「煉」出來?

 

我從小在學校課業之外,閱讀最多的是金庸武俠小說,也常讀中國歷史、文學作品,例如唐詩三百首是整本背過,宋詞三百首背了大半卷,更別說閱讀古文觀止、四書五經、章回小說等,我深深知道中國典籍中承載著一個燦爛的文化。

 

但今日,我們所穿的衣、所住的房、所乘的車、所聽的音樂,都和古代中國沒有關係。政府架構的原則、醫療與公衛知識、化解爭訟的法律、金融貿易經濟體系、生產商品貨物的模式,一切仿自歐美。

 

我們吃的米與茶確實延襲古中國,但農藥、肥料、機具、運輸、包裝,都來自西方。我曾不解,這麼龐大悠久的國家,人口世界最多,為什麼其文明幾乎死絕,需要整體從西方橫切植入?為什麼過去一個半世紀的華人學術史,幾乎是一部「取經史」?

 

 

「亂世」的儒家解方:社會關係嚴格規則化

 

春秋戰國是個充滿「變動」的時代。國家可興盛可衰亡,國君可制霸可被殺,臣子會造反會周遊列國。到近代,開始有人發現春秋戰國是中國古代最燦爛的時代,但孔丘及其弟子對那個時代的評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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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三百首,這本書是我從高中留到現在,其中每首我都曾經能夠默背。

 

 

孔丘先生及他的弟子、傳人們後來形成儒家,以他們想像認知中的西周初年為藍本,開始建造(或恢復)一個理想社會的大業。他們提出的方案,大致上是一個巨型的社會格式,將所有人的身分、責任義務、人際關係都用禮法以嚴格規則化。

 

在儒家劃定的世界中,每個人都生在一個格子中,人和人互動的方式是規定確認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長幼有序、夫唱婦隨… 你有什麼行為不基於你喜歡什麼、需要什麼,而基於你被生成什麼身分。在這種思維下,雙胞胎都要分先後稱兄弟姊妹才行。

 

 

人生目標:爭取高位的「格子」

 

儒家畫出的世界,在帝王眼中看起來當然是極度美好的:人與人的社會關係凝固與凍結、明確的權力義務關係,極為有利統治;而在所有格子的最高層,受各方臣服的那個角色就是君主。帝王當然樂於採用、推行這樣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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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政治史,某程度而言,就是中國兩千年來,如何依照儒家世界觀建造政治體系、國族信仰的過程。

 

 

在中國兩千年的歷史中,儒家治術雖然偶有頓挫,但在隋唐施行科舉之後,整體制度愈來愈嚴密完整。幾乎所有人都被封在由禮法道統所構成的無形格子之中,而科舉是唯一讓人改變本身地位的管道。於是,所有知識分子,有企圖心和理想性格的人,都被導進同個方向:透過科舉取得社會架構上層的格子。

 

 

競爭「符合權威」,造成千年停頓。

 

儒家的信仰之下,一個人的價值、自我完成,在於確實而且徹底地遵從外在加諸的責任、義務、期待。無論是寡婦在夫死之後守節,臣子在國家陷落之時殉節,或是服從父母、長輩、丈夫等人的指令。

 

儒家體制之下,一個人值得更高的地位、有資格得到更大的責任,前提要件是能在科舉中表現傑出。如何在科舉中表現傑出呢?不是去探究客觀的物質世界,不是去了解社會的各種真相,不是去發明新的理念見解,而是要能熟讀古籍,並寫出主考官欣賞的文章,總而言之就是競賽符合權威-同時符合古代傳下來的權威,以及符合當時主政的權威。

 

一千年來,中國民間知識分子之間不斷競爭的是:尊崇、服從、依順。

 

六百年來,西歐民間知識分子之間不斷競爭的是:創新、挑戰、推翻。

 

然後,造成了一切的差別。

 

系列接續:年終的思想壯遊之四:世界在等待什麼樣的下一代?

 

 

師生關係:「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遠」或「拜在師尊跟前伏得更低」

 

講者:謝宇程 研究員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這是千年來的古訓。在這句古訓之下,老師的定位,應該是給予可靠、正確、真實的知識;而學生的責任就是接受、尊奉、傳承。今天,這個觀念也許可以和算盤一起放進博物館中。

 

某個朋友,在跨國公司工作認真努力,升遷相當快速。今年,她被選拔參加總公司的策略研討,全球各地分公司的代表齊聚一堂討論該產業未來趨勢前瞻成功者案例、以及該公司總體策略。回來後,她找我分享當時的情況。

 

 

「踴躍討論」才是最讓人驚喜的學習經驗

 

在這次三天的策略研討之中,四十多個國家來的代表坐成馬蹄形,有一個資深顧問在中間主導討論,他的課程不是講授自己的真知灼見,而是引導討論,讓各國各專長背景的代表抒發意見,互相辯答、凝聚結論。她說,這是她有生以來最有收獲的一次課程。

 

過去,當她讀台灣最好的高中、大學,老師在台上講課,她多半會睡著,總是靠自己讀書一路讀到高學歷。這一次踴躍激盪的討論,確實是最令她驚喜的學習經驗之一。

 

 

在台灣,多數的課程形式是安靜聽講抄筆記,這個形式已經有許多人提出反思。

在台灣,多數的課程形式是安靜聽講抄筆記,這個形式已經有許多人提出反思。

 

 

但她也同時也到非常挫折,因為她是最沒有貢獻的學員-她這麼覺得,她知道其他人也這麼覺得。她的英文不錯,卻一直趕不上討論,她對討論的議題一開始都沒有想法,當別人聊了一段時間,終於有個概念的時候,就跳到下一個問題,她根本來不及找出個人的見解看法。

 

這不奇怪,因為多年來,台灣的學習模式就是,由老師教授將「道」從自己睿智的腦中吐出,而由學生謙虛若渴地接受。這是我們早就習慣的師生互動模式。

 

 

師生互動模式仍和兩千六百年前類似

 

曾經有到台灣讀書的外籍學生和我說,他們上課問問題,提出質疑,或是請授課教師說清楚他們的個人觀點。有時候教師會不高興,有時候不回答,有時候還反脣相譏。甚至,台灣學生還會和他們說,請他們尊重老師,並且不要打擾老師講課,減損了他們聽課抄筆記的時間。

 

談到這裡,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有相同的感觸-原來,東西方教學的常模,在兩千六百年前就定了,在上百世代之後,我們今日依然承襲仿照。

 

 

愈來愈多人期待看到活潑的課堂,將主體性還給學生。但,這樣子的教學,如何能學到深刻的知識,還需要好的方法與師資。

愈來愈多人期待看到活潑的課堂,將主體性還給學生。但,這樣子的教學,如何能學到深刻的知識,還需要好的方法與師資。

 

 

在華人世界,最早最經典的師生模型是孔丘和孔門弟子,他們的互動載於論語。而論語的內容,少部分是弟子請益,孔子一鎚定音後弟子聆聽受教;多數的內容是孔子直接吐露真道至理,弟子在旁點頭稱是,抄寫記錄。因此,現今我們看到論語不到一萬六千字,是薄薄一本小冊,其中充滿了做人方針、治國至道,被許多人尊奉今日(至少一百年前)。

 

 

西方老師激發思考、開啟思辯過程

 

我從小是看慣論語的,當我看到西方的經典教師蘇格拉底時,覺得好不習慣。柏拉圖全集之中,描述了蘇格拉底和當時哲士與弟子的談論辯詰,連篇累牘,長達三千餘頁。我總是看不出結論何在,拿著螢光筆卻畫不下重點。但這是西方的老師面貌:激發思考、開啟思辯過程。西方的老師不是用來尊奉的;柏拉圖和他的學生亞里士多德兩人的哲學觀截然相反。這也是為什麼亞里士多德要說:吾愛吾師,更愛真理。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看似一種使命襟懷,但另一方面,也是對師生關係的錮禁:學生有惑,師長來解;師長有道,學生聽從;師長授業,學生承繼。學生若質疑、不聽從、不承繼,就是對師長的反叛拒絕,甚至是讓師長的身分地位無從成立。

 

希臘時代,以及科學啟蒙之後,西方對老師的看法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遠。東方習慣的模式是:拜在師尊的跟前伏得更低。在孔子和蘇格拉底之後的兩千六百年,我們今天也許可以想想,我們認同哪一種師生模式,或是,該創造另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