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set

啟蒙:偶像與破除偶像

 

講者:黃世宜 老師

 

 

Sunset

 

 

Simone de Beauvoir……看到這名字,不禁讓我陷入回憶之中。她,是我大二時的精神偶像。

 

記得那一年,師範體系的學業很穩定進行著,未來的軌道似乎也已經看得很清楚:當老師,嫁人。當時親友所關心的,有沒有男朋友?是不是該找一個了?這個怎麼樣?要不要介紹聯誼?我突然為這一切的安排感到恐懼,於是在那一年,我迷上了西蒙波娃,原來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法國,跟台灣這麼相似,壓抑、沈悶,尤其對女性。

 

因為崇拜波娃,我把她的作品傳記反覆咀嚼還不滿足,竟然開始動起腦筋,想讀懂原文資料追星。因此那一年暑假,我一邊打工,一邊把賺得的錢拿去請一對一的法文家教(那年代台灣沒幾個地方可以學法文),就從最基本發音讀起。

 

還記得老師是一個五官俊美,眼神深邃的法國紳士,優雅斯文。第一天上課,他很有禮貌地帶著濃濃口音的法式英文,告訴我他快要跟台灣未婚妻結婚了,然後,他問我怎麼會想學法文?因為他說他基本上都只能在台灣教英文賺錢這樣。我就很快跟他說,因為我喜歡西蒙波娃!

 

結果這個迷人的法國紳士整個呆掉,張大眼睛瞪著我。

 

然後接著拼命搖頭一直說,太可怕了!!你怎麼可以把這個女人當做偶像呢?你啊!少讀西蒙波娃,應該多讀讀雨果的作品!!

 

我那時突然覺得我好像說到什麼魔鬼的名字一樣,愣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一直到幾年後,真的到了法國,在歐洲大學裡讀了存在主義還有雨果的作品,才突然瞭解當年那位法國男士的驚嚇。

 

不過,很有趣,一直把西蒙波娃當做偶像的我,到了歐洲,崇拜的情結反而漸漸淡掉了,我終於理解到,一個真正西蒙波娃的粉絲,是不會把西蒙波娃當做偶像的:因為作為一個獨立思考的女人,她只把自己當成偶像,不斷超越自己,並為突破自己為榮。

 

 

在咖啡館工作

所謂的打工度假

 

講者:黃世宜 老師

 

 

在咖啡館工作

 

 

其實先進國家也是地球人,整個事情大家用基本人性去想,就很簡單。

 

以歐洲先進國家來說,光是自家的失業率就已經這麼高了,光是每一次選舉左右派都可以為限制還是開放移民政策吵這麼厲害,但一轉身來,卻又可以把工作機會慷慨地開放給外國人來體驗美好人生?各位想一想吧,不覺得這中間很矛盾嗎?

 

我在歐洲十二年,第一年在法國,其他十一年在瑞士,中間找工作的經驗是這樣。對外國人來說,工作只有兩種:一種是真的「可以體驗人生」的工作,另一個就是 「不可以體驗人生」的工作。我還不談薪資跟社會觀感,我就只講一講這兩種工作的差別。

 

所謂 「可以體驗人生」的工作,就是代表著,你必須要有當地認證的學歷還有最重要的語言能力,學歷和語言,才能讓你進入當地社會,跟當地人一起工作,進行溝通理解,這一類真的可以體驗人生的工作,比如說是秘書或是護士,或者是社工人員或公司 OL ……等等。但就像我說的,這種工作,一般光是自己本地人都搶不到了,輪到你這外國人?

 

另一種工作是完全不需要語言能力跟學歷,只需要高度的咬牙忍耐。你忍了當地人都不要做的工作,就付你錢,道理就是很簡單這樣。

 

就像瑞士鐘錶工廠裡,裡面工作等級由一流鐘錶設計師到最低階的工人都有。一流鐘錶設計師是法國挖角過來的,具備藝術眼光的人才,這很好。

 

而那最低階的工人是做什麼的?一個葡萄牙朋友在那裡做,晚上值大夜班,專門看一大台發熱的大機器,要確保它二十四小時運轉不爆炸,就這樣,這葡萄牙朋友已經很滿意了,因為葡萄牙現在經濟很慘,他把全家連爸媽兄弟通通都帶出來了,除了他本人看顧機器,連哥哥也一起去,可不可以體驗人生,其實已經不重要。

 

另一個土耳其朋友,也是一樣,在瑞士上游機械工廠壓模。他告訴我,他每一天都害怕自己的手指被切掉,如果一閃神的話,鐵柱一下來,就會少一指。他很快可以找到這個缺的原因是,前面那一位離職的少了一指頭做不了了,瑞士人又不願意做,就找外國人吧。

 

看到這樣的新聞,說實在話,我想的是,為什麼在瑞士,一流藝術鐘錶設計師沒有台灣人?對著機器大夜班、少了一根手指,我真的不希望我的同胞去體驗這樣的人生。

 

 

雪地

什麼是進步?

 

講者:黃世宜 老師

 

 

雪地

 

 

看完日月光的報導,我閉上眼睛,仿佛預見了趨炎附勢的結果,會是什麼。

 

很多國家都羨慕瑞士的好,包括台灣。風景好,人民生活富裕。但瑞士的幸福,難道是憑空而來的嗎?

 

瑞士人並沒有比台灣人聰明,一樣吃喝拉撒睡,一樣為茶米油鹽奔忙。甚至於,台灣的老百姓,我還常常覺得比瑞士老百姓工作還勤奮,對政治還熱情。問題在於,瑞士的政府比台灣的政府,勇於對有錢的、有權的,說不。

 

幾年前,當我還住在洛桑附近的小鄉村時,當時有一個大新聞:德國車神舒馬赫,打算買下我們家附近的某一塊保留地。這一塊保留地,視野絕佳,可以將日內瓦湖和阿爾卑斯山盡收眼底。車神打算把地買下來,興建自宅。

 

問題是,這是一塊,保.留.地。

 

所謂保留地,就是因為水土保持的原因,被專家認定不可劃為私宅建築地。在瑞士,這樣的保留地很多,特點是視野絕佳,不用擔心眼前突然冒出什麼墳墓或是大樓,破壞了最自然的風景。

 

車神看上了不准蓋私宅的保留地,怎麼辦?

 

當時媒體有一陣討論。有人說,就把保留地賣給車神吧,反正法令是人修的,把土地用途改一改就好了,車神一旦成為村民,光是他一個人一年貢獻給村子的稅,大概都比其他所有村民稅赋總和還要多了,這樣的大財神要來跟我們為鄰,怎麼可以往外推呢?

 

但是這種「為車神破例」的聲音很快就被眾人否決。瑞士人做事是很會算計的:如果這次通融車神,那以後萬一又有什麼阿拉伯王子好萊塢明星要來買保留地怎麼辦?最重要的是,保留地都被外國有錢人佔光光,那我們自己瑞士的水土保持呢?觀光財呢?以後誰還要來瑞士看風景買名錶買巧克力呢?

 

結果德國車神舒馬赫被瑞士一家小小村公所拒絕了。不過這德國人也很禮貌,沒玩手段。後來的故事是,他循規蹈矩地在附近挑了一塊私宅建築用地,興建了自己的豪宅,一切照規定來。聽說,這一家德國人跟當地人相處融洽,一起踢鎮上的足球,早上車神還會去麵包店,跟村民一起排隊買麵包。

 

這就是進步。一個國家的進步,不是在你現在可以賺多少錢,而是能預見,你的孩子未來可以賺多少錢!

 

 

技職教育:一個瑞士鐘錶匠的故事

 

講者:黃世宜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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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綠地,簡單的生活,熱情的人。就是這樣的風景,走出一支支流入繁華世間的名錶。

 

 

納達爾的錶,一支估價在台幣一千六百萬左右。西班牙球王所戴的錶來自瑞士,正是出自我們這一州的牌子 Richard Mille。

 

剛剛聽說,原來 Richard Mille 這一款系列名錶,是出自瑞士好友大衛(化名)之手。身為首席鐘錶匠,是大衛為這一款名錶內部機械設計一錘定音。

 

是大衛!!沒想到是僅僅三十七歲,連國中都沒上過的大衛!!

 


 

大衛一家三代都是我們家的好朋友,特別是大衛的姊姊,是我喝咖啡的固定姐妹淘。有一次,我們在談升學壓力的事情,因為在瑞士,在小學升國中階段,就會經歷一場大考,是公開能力分班的考試。

 

大衛的姊姊是一個快樂的瑞士媽媽,整天最忙的事情,就是下課接送三個兒子,去不同的球場踢足球。說到兒子們的升學分組,她總是採取「過程盡力,但結果順其自然」的心態。

 

大衛的姊姊邊喝咖啡,邊說:「其實我真的覺得,我的兒子們有沒有讀高中讀大學都無所謂。看看大衛,他連國中都沒有念呀!可是他現在很快樂,做的是他最喜愛的鐘錶,生活也很優渥!」

 

「哦?你弟弟只有小學畢業?」我好奇問道。

 

「對。我弟弟那年代,很早就分組了,小學畢業就馬上分班,通過考試才能讀國中繼續升學,沒考過的話,就是當學徒。」

 

「你弟弟那年代?你弟弟跟我同齡,想不到瑞士那時候的學制是這樣啊!」

 

「是啊。我還記得,大衛那一天早上準備出門要去拿成績單、看自己是不是可以繼續升國中的時候,我媽媽站在門口跟我弟弟說,媽媽相信你一定考得不錯,一定可以上國中的,所以媽媽今天要先去買鞭炮煙火,燒一頓你最喜歡的大餐,等你回來時全家為你慶祝!」

 

「結果呢,那……後來不是很尷尬?」我不禁有一點擔心後來的發展。

 

「結果我弟弟大衛,一路哭回家。一進門就哭著跟我媽說,媽媽我不能上國中了,不用慶祝了。」

 

「唉。那你們的媽媽一定難過死了。」他們的母親現年七十多歲,一位總是快樂又充滿活力的老太太,我非常喜愛她。我很好奇,這一位總是快活的老太太,當年是怎麼處理孩子的人生挫折的。

 

「哈哈,說到我媽,那才妙!我媽那時看到大衛哭成那樣,就說,沒有關係啦,不能上國中,學一技之長也很好!值得慶祝值得慶祝!結果那一天晚上我們還是照樣放鞭炮煙火,全家開開心心大吃一頓!哈哈!」

 


 

大衛小學畢業之後,做了四年鐘錶匠學徒。因為對這一份工作有興趣、有天賦,所以在鐘錶業脫穎而出。幾年前,他覺得自己對教育有更大的熱誠,想把自己一身本領交給年輕人,所以,除了繼續鐘錶設計之外,也開始進入職業學校當老師,專門教瑞士年輕人怎樣變成世界頂尖的鐘錶匠。

 

一個快樂的媽媽,讓一個挫敗的孩子站起來,終於走出自己的人生。多年前,那一個小小的鼓勵,比一隻價值一千六百萬的名錶,還要值錢。

 

 

近期課程

 

 

下雨的窗戶

教育,其實是相逢。

 

講者:黃世宜 老師

 

 

下雨的窗戶

 

 

天空飄著冷冷的雨,我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想念一個人。原來,穿越過時間與空間,回憶也可以帶來暖暖的溫度。

 

想起二十年前,在居仁國中教國文的林維倫老師。是他讓我明白,師生之間,原來可以不是上對下的教誨。

 

教育,其實可以是一次人與人的相逢,一場人世間的知遇。

 

我的記憶力不好,老師要我們背誦的經典佳句始終記不住。我唯一擅長的是,捕捉師生相處的那些日子,某一個當下,那時候朦朧的感覺與流動的畫面。

 

比如,一張帶著刀疤的臉,壓低聲音偷偷給我們念幾段楊逵「壓不扁的玫瑰花」。上課中,用閒談的方式提到幾個陌生的名字:魯迅,賴和,呂赫若,吳濁流,甚至連瞿秋白都提過。

 

我永遠記得,他提到這些名字時,臉上帶著的,一抹神秘而嘲弄的表情。好像是一個間諜持著一組密碼,渴望我們之間,會有那麼一個人能讀懂。儘管他從不解釋,但是我心裡一直帶著這一組密碼,十幾年後在瑞士的日內瓦大學漢學圖書館,把老師給我的這一些密碼慢慢打開,我才終於理解當年的他,是多麼用心良苦。

 

他的國文課是這樣:自己編了一套講義,百分之九十都在講跟課本考試無關的東西,然後考試快到了,才趕快意思意思帶我們看一下課本到底要考什麼。作文課沒有命題,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為人不拘小節,還帶著有點江湖氣。

 

有一次,我遇到一些人際關係上的煩惱,去辦公室找他談。一看到他,我就嘩地直流眼淚。本來以為一個國文老師,遇到我這樣的文青女學生訴苦,應該會拿什麼文學作品來安慰激勵我,結果沒有。相反地,他教我怎樣叉腰,怎樣挑眉毛,怎樣瞪人,然後要我學他潑婦罵街:

 

「怎樣?看老娘不爽?是又怎樣?干你屁事?」

 

老師,這些年,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