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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的思想壯遊之二:先進國家怎麼「煉」出來?

 

講者:謝宇程 研究員

 

系列前文:年終的思想壯遊之一:我們的孩子能否開創世界新局?

 

槍炮、病菌和鋼鐵》一書,有力地解釋了為何歐亞大陸能征服美洲、非洲、大洋洲,而不是反過來(欲知概要,可參拙作)。但該書沒有解釋,同樣在歐亞陸塊上,歐洲半島邊緣角落的那群人,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重要性可言,但在過去三百年間卻可以主導世界。也沒有解釋,亞洲在過去四千年內數次欺壓歐洲,為何過去三百年反過來。

 

這個議題其實有許多人討論,我也讀了不少相關著作,甚至有點親身經歷;這篇文章,希望能略為綜整近幾年的思考。

 

 

基督教帶來的大毀滅和強種子

 

在公元前四世紀,希臘半島的能工巧匠已能刻出無人能超越的完美人像,公元一世紀,羅馬人的工程能力達到頂顛,萬神殿之中的中空穹頂,到今日看都覺得是令人窒息的奇跡。但基督教盤據歐洲文明之後,希臘羅馬文明窒息而死,歐洲所有領域都倒退不只一千年。但在一千年後,歐洲的復興之中,基督教的另一側面展現了正向力量。

 

 

文藝復興之後,歐洲終於再次會畫美麗的人像。本圖為拉斐爾的聖母畫像,翻拍自《西洋藝術史》。

文藝復興之後,歐洲終於再次會畫美麗的人像。本圖為拉斐爾的聖母畫像,翻拍自《西洋藝術史》。

 

 

基督教對上帝的信仰深入到每個人心中之後,衍生另一種信念:如果一切是上帝造的,而真理是上帝,那麼,追尋真理,謳歌真理,為真理而戰,就是值得信仰上帝的人全力以赴的事業。

 

在啟蒙運動和科學革命歷程中,教會、教條、教士,這些實體的人和他們的具體主張,常常是科學家和思想家的死敵與對手。但有趣的是,科學家與思想家常自命為上帝的僕人,一面研究自然、數學,一邊讚頌上帝。歐洲近現代音樂、繪畫的發軔,也有相近的軌跡。

 

 

破碎的權力與分裂的權威

 

基督教帶來的另一影響是,歐洲再無單一權威(相對於中國、伊斯蘭國家,向來社會上是單一權威)。君主與領主代表的是世俗權力,而教會與教宗代表宗教權力,這兩者從未真正合流,沒有一邊能壓制另一邊,兩邊千年來相互競爭、博奕、角力。

 

在世俗權力方面,歐洲這小半島上,又碎成無數的君主國、城邦、領地,政治上的絕對權威(如中國皇帝),在西羅馬帝國崩潰後就沒出現了。千年來,歐洲就沒有一個單一的力量,可以控制大家要做什麼事,要相信什麼,或決定誰用什麼方法能得到榮華富貴(如中國的科舉)。想有一番作為的人,就用任何他想得到的方法,做出許多冒險和嘗試。

 

而在宗教方面,東正教後來與羅馬教廷分裂,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後冒出更多的信仰體系,每個都自稱比別人靠近上帝。五百年前開始,歐洲就陷入一個又可憐又幸運的狀態:沒有權威,沒有正統。宗教上,如果甲說自己代表上帝,乙也這麼說,而他們都不能行神蹟,那就只好說理,就只好由教徒自行判斷。

 

 

馬蒂斯 1935 年的畫作。本圖與上圖相對照,可以發現拉斐爾之後的五百年,歐洲藝術界整個美學的思考框架發生多大顛覆,這不是技法的問題。翻拍自《西洋藝術史》。

馬蒂斯 1935 年的畫作。本圖與上圖相對照,可以發現拉斐爾之後的五百年,歐洲藝術界整個美學的思考框架發生多大顛覆,這不是技法的問題。翻拍自《西洋藝術史》。

 

 

六百年不斷的競爭、挑戰、推翻

 

前文的故事之中,包涵了幾個歐洲歷史演化最關鍵的精神,陶鑄成歐洲人的世界觀上:追尋真理、冒險嘗試、獨立判斷。

 

因此,歐洲人的世界觀,習慣甚至著迷競爭變動、樂見挑戰與推翻。在歐洲知識分子的認知之中,「真理」,無論是科學知識、工程方法、藝術風範…,永遠不會固著在某段話上,某本書上、某個人身上、某個體系或機構上。悲觀地說,真理永遠是在人不能觸、不能見、不能及的境界;樂觀地說,人卻能靠感悟、理性與科學不斷接近。

 

於是,歐洲過去五百年間,一個巨人站上另一個巨人的肩膀,一個智者推翻修改另一個智者的結論。

 

在科學上,產生了牛頓、克卜勒、拉瓦結。

在藝術上,產生了巴哈、杜勒、貝多芬。

在政治上,產生了洛克、盧梭、孟德斯鳩。

 

這,是過去五百年歐美文明大噴發的由來。那,過去五百年,天朝上國又是怎麼衰弱的呢?